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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鲁木齐晚报全媒体记者向雅祺娜扎开提•柯尤木
人生如剧,四幕而已——啼哭,光亮,长路,暖阳。
每一间产房、每一台手术、每一次随访、每一间安宁病房里,都有医者站在各自的渡口。他们用双手、技艺、耐心与温柔,陪伴每一个生命从容走过。
医师节前夕,走近相伴左右的医者,也走近每一段被陪伴过的生命。

近日,在新疆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心血管内三科,科室主任方志敏(左)和护士长周亮正在查看患者的病历。记者向雅祺摄
第一幕 初见
8月14日清晨,乌鲁木齐市第一人民医院(乌鲁木齐儿童医院)分院产房。走廊里脚步声急促而有序,隔着待产室的门,隐约能听见呼吸声和轻声安慰。
31岁的助产士毛媛媛半蹲在产床边,一只手握住产妇的手,另一只手搭在她隆起的腹部,感受宫缩节律。今年是她工作的第十二年。
“助产士,是用手托起生命的人。”她说。
第一次接产时,她的手在抖。“前一秒胎心还在咚咚咚地跳,下一秒孩子就出来了。我到现在还是觉得神奇。”
助产士的工作远不止“接生”。从指导用力、上台接生、适度保护会阴,到新生儿娩出后查体、与妈妈早接触……毛媛媛说,助产士是孩子降生后第一眼看见的人。查体时,她会一边数宝宝的手指脚趾,一边轻声念叨:“12345,真漂亮。”
十二年间,她见过惊险,也见过温情。
一位39岁的二胎宝妈因产程过长导致疲乏无力,胎头娩出后发生“肩难产”——孩子肩膀卡住了。新生儿科医生、二线医生、两名助产士瞬间围上来。孩子出来时无活力,团队立即做初步复苏。
一分钟。孩子哭了。
“那一分钟感觉特别长,又特别短。”
也有心头发烫的瞬间。有的宝宝一出生,小手会紧紧抓住止血钳,像不愿意和妈妈分开。在这间产房,丈夫陪产、亲手剪脐带已是寻常画面。一位宝爸在妻子用力时充当“计时器”,每一声宫缩都数着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喊了一个多小时,嗓子全哑了。“爸爸剪脐带的那一刻,整个人是懵的,那个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“我接生过一胎的宝妈,二胎还会回来找我们。她们带着大宝宝来看我们。”她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婴儿床方向,停顿了一下。
采访快结束时,记者问她最想对每个接生过的孩子说什么。她想了想:“希望你们茁壮成长,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窗外晨光正好,产房里又推进来一位待产妈妈,胎心监护仪再次传出“咚咚咚”的声响。毛媛媛整理了一下手套,转身走了进去。

近日,在新疆医科大学第六附属医院,眼科主任韩敬力正在为一位刚做完手术的患者检查术后恢复情况。记者向雅祺摄
第二幕 守望
同日上午,新疆医科大学第六附属医院四楼眼科。
韩敬力刚完成一台视网膜脱离手术,赶到门诊大厅时,医师节义诊已经开始,候诊队伍排了起来。韩敬力从事眼科临床三十年。他面对最多的,是老年性退行性疾病——白内障、黄斑病变、糖尿病视网膜病变。这些病本质上是眼睛这个精密仪器随年龄产生的自然损耗。
“眼科医生,就是那个抵抗时间磨损的工匠。”韩敬力说。
前不久,他遇到一位92岁的史先生。老人煤肺病史五十年,合并高血压、糖尿病等多种基础病。六年来视力逐渐下降,辗转多家医院均因身体条件太差被婉拒。到韩敬力这里时,双眼仅存光感,生活无法自理。
“这样的高龄高危患者,手术风险极高。”韩敬力坦言,最大的顾虑从来不是手术本身,而是老人全身的承受能力。接下这个挑战靠的是什么?——“不做,老人就永远活在黑暗里。”
团队反复评估,为史先生实施了白内障手术并植入人工晶体。术后第二天揭开纱布,老人视力由仅存光感恢复到0.6。
0.6的视力对年轻人来说稀松平常。但对一位几乎失明的92岁老人意味着什么?纱布揭开那一刻,韩敬力看到的是老人认真端详子女的眉眼,是自己夹菜,是辨认纽扣,是敢于抬眼望向窗外,重新看见阳光。
老人重见光明,夺回的不只是视力,更是被黑暗慢慢剥夺的生命尊严。
而要完成这种修复,靠的是在零点几毫米的空间里守住标准。视网膜薄如蝉翼,黄斑区域细微脆弱,一丝偏移都可能改变一生的视觉质量。“大胆不是优势,克制才是修养。”每一次进针、剥离,不止要去除病灶,更要保护周边本就脆弱的健康组织。
器械迭代,设备升级,但医者内心的标尺不变。三十年,他做过多少台手术、看过多少双眼睛,早已数不清。他只记得,每一次透过显微镜与“时间造成的磨损”搏斗时,心里想的都一样——把属于患者的那点亮,尽可能多留一会儿。

近日,在新疆医科大学第六附属医院,眼科主任韩敬力正在医师节大型义诊活动现场为市民检查眼睛。记者向雅祺摄
第三幕 同行
8月17日,新疆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心血管内三科。主任方志敏面前摊着一沓病历,上午多学科讨论刚结束,下午还有好几个老病号要复诊。
方志敏从事心血管疾病诊治二十余年。高血压、冠心病、心力衰竭,每一种都像慢慢收紧的绳子,不给你一个干脆的结果,只有日复一日的随访、调药、叮嘱。
他管过一位80多岁的患者,心衰合并高血压、糖尿病,耳朵背,交流费劲。每次查房他都凑到她耳边,一个字一个字大声问。老太太听不清就笑,笑完了再问一遍。“她不是不配合,是听不见。你多重复几遍,她就懂了。”
重复叮嘱吃药、重复解释病情、重复安抚焦虑——每一次重复,都在告诉患者:你没有被我遗忘。
刘老师退休前是中学教师,六十多岁,确诊心力衰竭。刚来时连平躺都困难,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。治疗一段时间后症状缓解,但心衰不可治愈,只能控制。出院那天,刘老师拉住方志敏:“方医生,我还能活多久?”
方志敏没有回答确切数字。“我只能告诉他,按时吃药、定期复查,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这通电话,刘老师后来打了许多次。药量怎么调,腿肿了怎么办,晚上睡不好是不是病情加重了。方志敏每次都耐心回答。慢慢地,电话那头的语气从慌乱变得平静。
“慢病管理的核心,不是某一次把病治好,而是让患者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有人一直在。”
前不久刘老师来复查,心功能控制得不错,脸色比上次好多了。临走时他回头说:“方医生,有你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方志敏没接话,低头在病历上记了一笔。
慢病管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。患者反复住院、反复调整方案,医生和家属都要面对漫长的不确定性。方志敏遇到病情恶化,心里也有挫败感。“但你得调整。你的情绪会传给患者。你慌了,患者就更慌。”
支撑他的,是随访中那些微小的变化——血压稳了,活动耐力提高了,这次心功能比上次好了一点。“看到患者预后改善,就是最大动力。”
门诊结束,最后一位患者起身离开。方志敏翻了翻明天的排班表,还有好几个老病号要来。“慢病管理没有终点,”他说,“但只要有耐心,就能陪着患者走很远。”
第四幕 告别
17日下午,乌鲁木齐市友谊医院安宁疗护/老年病科。长廊静谧,只余时钟滴答。
护理负责人赵玲娜推开病房门,床上的老人闭目小憩,床头柜摆着一张泛黄老照片。她和同事轻柔地为老人翻身,掖好被角。
科室设独立单间安宁病房。“我们希望给患者一处私密空间,让亲人能安心相伴。”
走廊尽头有一面心愿墙,贴满便签纸条,字迹工整不一,有的微微颤抖:
“我想去看海。”“希望家人平安喜乐。”“愿我保有尊严,安然离开。”“谢谢你们,我不再害怕。”
赵玲娜说,这些心愿有的是患者亲笔,有的是家属代记。很多人一生难以直面死亡,却愿意将心底的期许与不安倾诉在这面墙上。
安宁疗护的目标不是治愈疾病,而是三件事:躯体无痛、人格有尊、告别有温。
赵玲娜以前在别的科室工作,刚转到安宁疗护时,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无所适从。那时候病房里一位老人握着她的手说:“姑娘,别怕,我都不怕。”她后来把这句话记了很久。“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,不是我在陪他们,是他们在教我。”
那之后她鼓励科室护士学习心理知识。从事安宁疗护,共情是持续消耗的。“但总得有人在这里。”
安宁疗护最动人的,是细碎的温柔。有些老人十分看重体面,翻身时总会下意识拉紧被褥,护士们便摸索出轻柔的照护方式。一位八旬老人,床头柜摆着老伴的照片,每次查房她都会拉住护士,翻开相册说从前的事。“有人愿意听,她就高兴。”
不少家属起初避讳谈论生命终点。赵玲娜选择温和地引导:“我们不纠结离别,多谈当下的陪伴,尽力减少遗憾。”
“遗憾”是安宁病房最常听见的词——来不及的道别,难开口的感谢。
落日余晖穿透窗户,落在心愿墙上,那些五颜六色的便签纸上,写满了不舍和遗憾。
曾经有位家属,父亲走前始终没说出那句“对不起”,后来在心愿墙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了两个字:“晚了。”
赵玲娜说,好好告别,是为了让患者安然落幕,也让家属慢慢释怀。我们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,但可以守护最后的温度。
感谢有你相伴
采访结束,我在安宁疗护病区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采访之前,我预想过很多“感动”的时刻。但真正坐下来整理素材时,打动我的恰恰是那些平凡的瞬间——产科护士数手指脚趾的念叨,眼科医生在零点几毫米间的克制,心内科医生一次次接起电话,安宁护士轻轻掖好被角。
这些瞬间太小了,小到如果不专门记下来,就会被日常淹没。
我渐渐想明白一件事。我们习惯歌颂拯救,却忘了多数时候,医者做的并非起死回生,而是陪伴。是孩子出生时那个托住的手掌,是视力模糊时那场冒险的手术,是漫漫长路上随时可拨通的号码,是终点前那句“别怕”。
医者的伟大恰恰藏在这些“被淹没”的瞬间里。他们不是人生剧本的执笔者,却用专业与耐心守护了每一幕剧。
感谢你们,始终在场。